心理健康出问题了，应该找谁？
几乎每隔几星期都会接到类似的电话或讯息。「请问，你们这里有心理医生吗？」
每次听到这句话，我心里其实都会有一点激动。因为终于越来越多人知道，当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除了忍耐、求神拜佛、算命、找 Guru、问朋友，也开始想到：也许，我应该找专业人士。这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同时，只知道要找「心理医生」，其实还不足以帮助大众找到真正适合自己的专业人士。在马来西亚，真正受到政府监管，并具有专业资格处理心理困扰和精神疾病的专业人员，主要有精神科医生、临床心理师、辅导员、或者普通科医生。接下来，我就简单介绍这几种专业人士和工作范围。
精神科医生（Psychiatrist）
精神科医生，你可以叫他们Dr. 因为他们是精神科专科医生。完成医学训练后，再接受最少四年的精神科专科训练，负责诊断各种精神疾病，例如忧郁症、焦虑症、躁郁症、思觉失调症等。他们根据 DSM 或 ICD 的诊断标准，结合访问及行为观察作出诊断，并可以开立精神科药物、安排住院治疗，以及处理自杀、自残、暴力风险等较严重的情况。
简单来说，他们处理的是医学层面的精神疾病。
临床心理师（Clinical Psychologist）
我是一名临床心理师。临床心理师没有开药权。我们大多有心理学学士学位，然后最少有临床心理学的硕士学位。（这一段是提醒，没有兴趣的人可以略过：临床心理学硕士学位的重点在于我们有临床训练，并接受临床督导。就算个学府的训练素质参差不齐。有些修读心理学硕士甚至博士学位，自称心理师的人，就算是在国外某著名学府毕业，也未必一定有临床训练。当然我们当中也越来越多人可以被称为 Dr. 但那是因为这些人有博士学位，不因为他们是医生。任何博士毕业生都可拥有Dr. 的称呼。我强烈建议不要只以一个人的学历来判断这个人是不是适合提供你所需的心理服务。虽然学历和专业资格很重要，但临床工作的经验往往并不能被列举出来。我有超过十年的临床经验。市面上有许多自称同样超过十年经验的大师，收费更昂贵，让民众有感他的服务会更有效，这可能只是错觉。因为十年间，我们在怎么样的设定工作，见过多少什么类型的个案，评估的完整度和治疗的深度，完全没有办法展示出来，基于与个案的保密协议。而这十年间如果有部分时间花在博士学位，那往往是在于学术研究上，并非在于临床上下功夫。扯远了。但，往往只有行内人才会知道一个人的真实操作和在媒体上表现的样子未必相符。）
临床心理师和精神科医生同样接受精神疾病诊断训练，也会根据 DSM 作出诊断。除此之外，我们接受较为大量的心理评估（Psychological Assessment）及心理治疗（Psychotherapy）的训练。虽然在国内，缺乏能够更系统化、运用更完善、准确的心理鉴定工具 （Standardized psychological assessment tools）去诊断自闭症、注意力不足过动症、特殊学习障碍，但除了临床心理师或Educational psychologists 以外，精神科医生和辅导员都没有有效评估和诊断这些 Neurodevelopmental disorders的训练和资格。
治疗方面，临床心理师不会只停留在「你得了什么病」。我们会进一步做个案概念化（Case Formulation）。试着理解：你的心理困扰和症状和发生在你身上、你是谁有什么关系？你几时开始痛苦？为什么你现在求救？为什么此时此刻此景症状会出现、恶化？为什么会用这样的方式痛苦？
一个人的症状，往往不是凭空出现的。它可能跟成长经历、人际关系、家庭、创伤、性格、压力、生理因素都有关系。同样都是忧郁症，可能精神科医生会开类似相同作用的药物去帮助入眠，缓解强烈情绪，增加食欲等，但两个人接受的心理治疗重点可能完全不同。
辅导员（Counsellor）
辅导员接受的是辅导专业训练。根据不同的训练背景和工作领域，他们可能擅长婚姻辅导、家庭关系、情绪管理、生涯规划、压力调适等不同领域。很多人面对的是人生问题，而不是精神疾病。失恋、婚姻冲突、工作压力、亲子关系，并不是每一件事情都需要看精神科。好的辅导，也可以成为一个人重新整理人生的重要开始。
那家庭医生/ 普通科医生 (General Practitioner)呢？
很多人不知道，普通科家庭医生（General Practitioner，GP）也可以诊断一些常见精神疾病，并提供精神科药物。近年来，卫生部也积极推动基层精神医疗，让更多 GP 接受精神健康相关训练，协助处理常见的焦虑症、忧郁症等问题。很多国家的卫生部都采取同样的方法，主要是希望帮助更多有需要的个案，减少必须去到精神科部门的病耻感，也希望民众能及早就医。
我知道市面上有一些没有完成精神科专科训练的医生，开始积极地治疗精神疾病。我对谁更有资格和能更有效评估和治疗心理疾病，不置可否。曾经有一些个案告诉我，和他们的焦虑息息相关的胃病和Irritable Bowel Syndrome 是由他们的家庭医生细心地照料、开导，慢慢找出原因，施药以后才逐渐好转的。我也很多次眼睁睁看着精神科实习医生和普通科医生，在治疗社交恐惧和恐慌症个案，没有循证实践 （Evidence-based practice) 没有采取研究验证的第一线治疗 – 心理治疗/认知行为治疗之前就提供药物治疗。
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相较起来，当然是便捷许多，而在症状管理费方面，也比较有效率。吞几颗药，总比最少30-40分钟的面谈，还要思考自己的痛苦，学习新方式应对自己的压力等，来得快和方便。很多时候，我看着药物变成唯一的治疗。很多病人已经吃药很多年，可以改善症状，但对于自己的身心灵依然一无所知：痛苦如何发生，为何持续，抗压能力有没有加强？这是药物治疗的限制。虽然有些精神疾病，如：思觉失调，病人需要长期服药，也许是在精神科医生和家人的长期支持之下，以最低/理想药量稳定病情。但很多常见精神疾病例如：忧郁症，药物治疗都不是永恒的。
我们喜欢相信医疗是纯粹科学、客观、中立的。但现实中，它同时受到证据、商业、政策、文化，以及每一位专业人员自身训练背景的影响。心理治疗从来不是纯技术，而是在一个建立于社会结构中。
不过，从我自己的临床经验来看，我最大的担忧从来不是 谁最有资格去提供心理评估和治疗。而是一个复杂的心理困扰会不会被对症下药。
与其问 「我到底应该找谁？」不如想想自己的心理健康想要被如何对待？
民众咨询，我都乐意回应他们。但一番解释以后，他们还是会再问，那到底我应该找谁？我真的没有一个标准答案！而且，我们短短地几个信息来回/通电，我并没有足够时间了解你的需求，和你一起分析利弊，而做出一个建议。
况且，决定你应该见谁的，不是专业名称。第一步是：你的问题是什么。你想要怎样被对待？这篇文章里，我无法一一详尽地去分析每个人个别的需求，只能笼统地举出几个常见例子。如果你也有类似心理困扰，不妨参考我的建议。
「我一直睡不好，会突然一直哭，不想见人，我是不是忧郁症？」
教科书上说：如果是轻度忧郁，也许心理治疗已经足够。中度忧郁，心理治疗结合药物通常效果更好。严重忧郁，特别已经影响生活功能、自杀风险提高，药物治疗就变得非常重要。但，真正影响治疗方向的，还有一件很现实的事情——你先见到的是谁。
如果你先见到一位有经验和从经验中建立信心的临床心理师 – 例如本人，他可能会花更多时间理解你的生命故事，再判断是否需要转介精神科。如果你遇到一位经验不足的专业人员，他可能无法判断你的严重程度，只能把决定丢回给你。既然你找到我了，我通常直接建议，你先来接受一次详细的心理评估。一、两次面谈以后，我可以给出我的初步的个案概念化和治疗建议。
如果你先见到一位主要提供药物治疗的医生，很自然地，几乎不可豁免的，治疗会围绕药物展开。除非，这个个案的状况非常轻微，而且非常坚持拒绝接受药物治疗。在政府医院内，临床心理师和辅导员的人数少之又少，而来精神科挂门诊的个案，通常已经等不及了。精神科实习医生和专科医生也只能把一些药物可以解决的症状先处理，把一些更严重的，药物治疗处理不好的如：创伤、人格障碍的才转介给临床心理师和辅导员。医生的观念就是症状是病要处理掉就好了，他们并不会想：症状只是表面问题，就算处理了，还是要慎重看待。
所以，与其一直问：「我应该见谁？我要不要吃药？」，不如先问：「有没有人能够先帮我弄清楚，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孩子在学校一直出问题，老师叫我去看心理医生。」
老师口中的「心理医生」，可能指很多不同专业。因为，孩子的行为和情绪问题，已经超出老师可控的范围了。
孩子到底是 ADHD？学习障碍？情绪问题？家庭因素？还是单纯学校适应困难？这些都需要专业评估。如果真的诊断 ADHD，药物可以帮助专注力。但药物不会自动教会孩子管理情绪、改善亲子关系、建立学习习惯。心理治疗、家长训练、学校配合，往往一样重要。
拿最近”盛行”的 ADHD 和 自闭症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s) 诊断，要做有意义有帮助准确的评估，心理师需要花不少过6个小时进行智力测验，行为观察，和父母和老师做问卷调查等等，仔细看孩子的行为在不同的场景（诊室、家里、学校）是否一致，生理、心理性和环境因素等如何影响行为、情绪、成绩和社交关系等。因为我们的目的，并不是标签孩子，而是要从评估中整理出孩子的优劣势，和在治疗方针。很多精神科医生、儿科医生、辅导员、儿童与青少年精神医生、儿童发展专科医生，如果他们只是凭借几十分钟孩子的观察，并没有完善的评估，即使他们因为孩子症状明显，而可以迅速作出诊断，那又对孩子和父母有多大的帮助？我见过最痛心的是：一个好动儿服了药，看似乖乖地其实是呆坐在座位上，根本没有专注力学习，表面上解决了老师和家长的问题，可是孩子的学习呢？
「家人开始出现幻觉、自言自语、自杀倾向，甚至攻击别人。」
这点比较不用犹豫。马上到医院急诊，或尽快找精神科医生。这时候，最重要的是先确保安全。
我和长期严重人格障碍和精神分裂/思觉失调的个案和家人工作时，都会建议如果出现过于激烈和暴力失控的行为，家人如果需要报警，就必须果断，而非拖延和作出威胁而已。情况因人而异，但主要原因是，个案和家人都需要慎重看待这种爆发性失控的行为为，借用外来的助力，先制止情况而化。
当然我希望，精神科医生把个案的情况稳住以后，如果自己没有能力或时间作家庭心理教育，辅导家人和后续支持个案，请一定要转介给临床心理师，或有相关经验的辅导员。
「我和另一半天天吵架。」
这是一种不一定需要马上找精神科医生的例子。也许婚姻辅导、伴侣治疗、临床心理师，都可能是更适合的开始。评估和治疗的重点不是证明谁对谁错。而是理解，你们为什么一直用同样的方式伤害彼此。
当然也有在评估时发现双方各自或其中一人的心理困扰已经需要被转介去见精神科医生考虑药物治疗，或除了Couple therapy 以外，双方想考虑个别的 Individual therapy，等等的其它情况。
小总结
很多人一直问：「我要看精神科，还是心理师？」可是，我觉得真正的问题应该是：「我希望别人帮我什么？我想要自己的身心灵问题如何被对待？」
我是希望赶快睡得着？还是想知道，为什么这些痛苦一直重复发生？
我是需要药物？还是需要有人陪我把这些年的人生转折，痛苦的成因，慢慢分析整理出来，还是学习一些灵活地应对困境的想法和做法？当然，一些最理想的情况是两者都能兼顾。
好的心理评估和治疗服务，不是精神科、心理师、辅导员之间互相竞争。虽说，没有竞争就没有进步，没有竞争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更是天方夜谭。但在竞争之外，到底还是“医者父母心。” 每一个专业都应该知道自己的限制，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把个案交给另一个更适合的人。尤其是内心和人生正在饱受折磨的个案，需要的是尊重和及时和适当的治疗。
